这个月,好多大公司的2025年财报出来了,一个看似繁荣却值得警惕的现象正在发生。一边是平台公司和广告公司大肆挣钱,Meta广告收入超过1600亿美元、Google接近2300亿美元、Amazon广告业务逼近700亿美元,腾讯营收超过7500亿元且广告业务保持20%以上增长,这些公司利润率高、现金流充沛,给人一种经济依然强劲的错觉。另一边却是制造业和物流企业利润微薄甚至出现亏损,中国工业企业利润率大约只有5%左右,消费类制造业利润下滑明显,物流行业单票收入跌到2到3元,利润率普遍不到5%。当这两种现象同时存在时,问题就不再是“谁赚钱”,而是“为什么只有这些公司在赚钱”。
直觉上,广告公司赚钱意味着商业繁荣,但现实往往相反。当产品好卖的时候,并不需要大量广告,需求本身会推动销售;当东西不好卖的时候,企业才不得不拼命投广告,希望通过更多曝光争夺有限的订单。于是广告从过去的“放大器”变成了今天的“生存工具”,不投就没有机会,投了也未必有效。这一点的关键在于消费端,如果消费者手里有钱,那么广告确实可以转化为购买,投入越多,生意越好;但如果消费者缺乏购买力,那么再多的曝光、再高的点击,也无法转化为真实需求,广告只是在分配已有的订单,而不是创造新的订单。
与此同时,制造业正在承受双重挤压。一方面,上游能源、原材料以及设备成本在上涨,尤其是在AI带动下,算力和相关设备的投入明显增加;另一方面,下游需求疲弱,价格战加剧,产品越来越难卖。结果是利润被压在中间不断变薄,特别是在服装、家具、家电以及部分汽车等领域,这种压力尤为明显。供给在持续增强,而需求却没有同步增长,形成了结构性的错位。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三层结构:供给端因为制造能力和技术进步不断扩张,需求端因为收入增长放缓甚至受到技术替代的影响而变得疲弱,而中间则依赖债务和金融体系维持运转。一旦这种结构长期失衡,就会出现平台利润上升、实体利润压缩、广告投入不断增加的现象。这并不是繁荣,而是一种失衡状态的表现。
理论上,这样的问题并不新,解决路径也似乎清晰,比如去产能、刺激消费、进行收入再分配,但在现实中,这些手段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执行。去产能意味着关闭工厂、减少就业、冲击地方财政和银行资产,没有人愿意成为被淘汰的一方;财政刺激需要资金支持,但政府本身已经债务高企,继续扩大支出存在风险;货币政策通过降息或加息来调节经济,但当居民和企业缺乏信心时,钱的价格变化并不能转化为消费或投资;通过税收进行再分配,本质上是让既得利益者让利,但这会带来资本流动和投资收缩的风险。于是,在缺乏增量的情况下,这些工具都变成了对既有资源的重新分配,而不是创造新的增长。
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上,但问题在于,技术在短期内更可能提升供给能力,而不是同步创造足够的需求。AI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使企业能够生产更多、更便宜的产品,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替代部分就业岗位,压缩劳动收入,从而削弱消费能力。如果新增购买力没有跟上,那么技术进步反而会强化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矛盾。
当内部难以调整时,矛盾往往会外溢。从历史经验来看,当增长停滞、资源有限而内部利益难以重新分配时,国家之间更容易通过外部竞争来缓解压力,这种竞争可以是贸易摩擦、产业链重组、技术封锁,也可能在极端情况下演变为军事冲突。其本质并不复杂,就是从“争夺增量”转向“争夺存量”。无论是古代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冲突,还是现代国家之间的博弈,背后都离不开对资源、市场和生存空间的竞争。当全球进入低增长、高债务的阶段,这种存量争夺的倾向会更加明显。
但如果再往深一层看,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经济结构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于人性的命题。每一个个体、每一个群体、每一个国家,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是否愿意在不确定的未来中放弃一部分既得利益去实现整体的平衡。理论上的答案并不复杂,历史上也早有人提出过类似的原则,即通过分享和相互扶持来避免极端不平衡的出现,让多的不过剩,少的不匮乏。但现实中,这样的选择极其困难。人会恐惧失去,会为家庭和未来储备资源,会在不确定中优先保护自己。即便有人愿意这样做,也很难保证他人不会利用这种善意,从而产生新的不平衡和新的风险。
于是问题回到了起点。并不是没有解法,而是这些解法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而大多数人并不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在这种情况下,系统往往不会主动选择最优解,而是不断延后调整,通过内卷、低利润和高债务维持运转,直到外部或内部的冲击迫使其发生变化。
当广告公司越来越赚钱,当平台越来越强大,而实体经济却越来越艰难,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业变化,而是一个结构性信号。它意味着需求正在变弱,供给仍在扩张,调整却被不断推迟。在这样的时代,盲目的扩张和乐观未必安全,反而是保持克制、控制风险、等待结构变化,可能更接近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