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这也许就是父母希望你好好学习的原因

先来看一个行业案例。 

在美国进口型、RTA（Ready-to-Assemble）、中低价位橱柜以及部分批发渠道中，华人企业具有很强的影响力，尤其是在南加州的一些细分市场。其竞争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成熟而低成本的中国供应链，以及对美国本地运营和人工成本的控制。 

以RTA橱柜为例，产品在中国完成标准化生产后，以RTA形式出口到美国（2020年之后，由于受到美国对中国橱柜的关税影响，中国橱柜会转口东南亚再出口到美国），再由美国本地工人进行上门组装和安装。 

在南加州，一个柜子的安装费大致为55美元，两个熟练工人一天最多完成10个，那么一天创造的安装收入就是550美元，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是275美元，假设他们每周工作6天，每月工作26天，那么每人一个月毛收入是7175美元。当然，这并不等于两个工人的净收入，其中还可能包含税费、车辆、工具、交通、保险、等待时间以及公司的管理成本等。在中国，根据2024年国家统计局“规模以上企业”数据，制造业“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的平均工资为76,940元/年，约为6,412元/月，这一分类也包括木材加工、家具与木制品制作等相关人员。当然，两地的购买力、税收、住房和生活成本完全不同，中美工人的收入没有直接可比性。我想提醒大家注意的是，无论身处中国还是美国，橱柜行业工人的收入并不算高，处于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 

由此，我们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中美两国工人处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社会制度，不同的发展层次上，几乎倾尽所有地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周工作6天，所获得的收入才处于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尤其是美国对体力劳动者有各种层面的保护措施，为什么还是这样？这里面有什么值得探讨的共同之处吗？ 

首先必须承认，体力劳动当然有它的价值。木工装好一个柜子，成果就在眼前，今天完成多少工作、创造多少收入都非常明确，这种“投入—成果”的反馈甚至比很多高度抽象的脑力工作更加直接，也更容易给人带来完成感。与此同时，橱柜安装也并非简单地拧几个螺丝，面对不同的施工现场，需要测量、切割、修补、调整和解决各种意外问题，长期工作以后也能积累相当实用的技能。按道理来说，市场应该给这样的技能和体力劳动给予尊重，可以让橱柜工人过上体面的生活。然而，很遗憾的现实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为什么？ 

当我们进行仔细地考察后就会发现，橱柜工人在市场上处于被“成本控制”的那一端，并没有多少议价能力，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橱柜生产和安装本身的体力消耗需求要远远大于其技术需求（因为这种技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积累起来），橱柜工人其实从事的几乎就是存粹的体力劳动，因此他们缺乏自主性，积累性低、议价能力差，只能不断通过高强度的劳动和出售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如果你再去考察一些其他的体力劳动，比如送快递、送外卖、跑网约车、仓库工作等等，你就会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体力劳动具有一些天然的无法克服的劣势： 

第一，自主权锁定：当一项工作的进入门槛不高、劳动者比较容易被替代的时候，个人的议价能力通常不会太强。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息、一天完成多少工作、按照什么标准施工，大多由公司、客户或者项目决定，标准是否正确，要求是否合理，作为体力劳动者在里面几乎没有探讨的权力，长期处于失去这种能力的环境等同于囚笼，很容易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对于一个人来说等于自我阉割。 

第二，选择权丧失：当然，所有受雇者都要接受管理，工程师、会计师、程序员也一样。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有没有老板”，而是当你认为一份工作已经不适合自己时，你有没有离开的能力。如果一个人拥有稀缺技能、足够的储蓄和很多工作机会，他自然更有底气拒绝不合理的要求和提出自己的主张。所以，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人管理你，而是你拥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力。而如果下个月的房租和一家老小的生活费完全依赖眼前这份工资，那么即使不喜欢，也很难轻易说“不”，你也只能吃糠咽菜、打牙和血吞，甚至献媚讨好，百般求饶，仅仅是为自己争取一点生存权而已。 

第三，时间和精力锁死： 高强度劳动最大的成本之一，其实不只是身体上的辛苦，而是它同时消耗了两种极其珍贵的资源：时间和精力。一天工作十个小时，再加上通勤、吃饭和处理生活琐事，回到家以后还剩下多少精力去学习英语、研究新的技术、读一本需要认真思考的书，或者规划下一步职业转型？这未必是因为一个人不努力，而是因为改变人生本身也需要资源：时间是资源，注意力是资源，精力也是资源。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使用身体劳动，而是长期从事高度重复、劳动时间很长，让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被锁住，他就失去了积累和发展新技能的空间，时间和精力的锁死等于未来的锁死。 

第四，收入锁死： 一天终究只有24个小时。一个安装工一天能够完成10个柜子已经很辛苦，不可能仅仅依靠更加努力，就把一天的产量变成100个，也就是说，无论美国橱柜工人如何努力，他收入的天花板很难突破275美元。而且作为被“成本控制”的一端，老板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加薪。延长劳动时间增加收入在某些行业或许是个办法，一天8小时不够就做10小时，10小时不够就做12小时，但人的身体终究存在极限。而只要收入主要依靠个人劳动时间，无法复制和规模化，无法形成被动收入，收入就天然存在上限，而且一旦停止劳动，收入往往也随之停止。 

第五，抗风险能力锁死： 当一个家庭接近“这个月挣、这个月花”的状态时，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收入不高，而是几乎没有犯错的空间。有积蓄的人可以暂时辞职，有能力的人可以转行，有资产的人可以承受一段时间没有工资；但如果几乎没有储蓄，一次失业、一次事故，甚至一个月没有正常开工，都可能立刻带来房租、车贷、保险和家庭开支的压力，甚至破产和彻底崩溃，那么一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家庭的抗风险能力也被锁死。

第六，生活方式锁死： 结束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后，人自然更愿意选择轻松的娱乐，研究发现这种多巴胺快乐释放更容易出现在体力劳动者当中：刷一会儿短视频、看电视剧、打游戏，然后睡觉。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因为一个已经非常疲劳的人，很难再要求大脑进行高强度思考和学习。真正的问题在于，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很多年，就可能形成一个循环：工作很累，所以没有精力思考和学习；因为没有持续学习，能力没有明显增长；因为能力没有增长，又只能继续原来的工作；于是工作依然很累。时间久了以后，困住一个人的可能已经不是某一个老板或者某一份工作，而是这个越来越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第七，代际传承锁死： 教育孩子同样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陪孩子阅读、回答他们的问题、带他们认识世界、帮助他们建立学习习惯和规划未来，这些事情都不是单纯花钱可以完全替代的。如果父母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到家已经筋疲力尽，那么即使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也很难长期保持高质量的陪伴。于是，一个家庭可能逐渐出现这样的循环：收入有限，所以工作时间更长；工作时间更长，所以没有时间提升自己，也没有足够时间陪伴孩子；下一代能够获得的信息、教育和社会资源相对减少，于是改变处境的成本又变得更高。这并不意味着体力劳动者的孩子一定无法改变命运，现实中恰恰有无数家庭通过两代、三代人的努力完成了巨大的跨越。然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这种改变命运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也许你们的父母未必会把劳动、收入、时间、风险、教育和人生选择一项一项计算出来给你们看。他们可能只是凭借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形成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判断：办公室没有工地那么辛苦，工程师的收入可能比普通安装工高，读过更多书的人似乎拥有更多选择。这些经验判断并不永远正确，然而他们的直觉大体上是对的——读书，你才有可能拥有选择、自由和财富，而不读书，这样的概率会小很多，尤其是在这个所谓的高科技时代，你已经不能找到那种低学历、低认知却科创成功的人了。 

这个世界并不会简单地按照“谁更辛苦”来分配收入。长期来看，市场更加愿意为稀缺性、不可替代性、责任、风险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付钱。所以年轻的时候当然应该努力，但努力的方向不应该只是让自己越来越能吃苦，更重要的是让自己的努力能够被不断放大：从出售时间，到出售技能；从出售技能，到解决问题；从一个人解决问题，到带领一群人解决问题；再到有一天，让技术、组织、资本和资产帮助自己创造价值。努力的真正意义，不是逃离劳动，而是让自己逐渐拥有选择劳动方式的能力。 

而目前对于你来说，读书，就是接近和获得这种能力最好的途径。 

所以，孩子，也许你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父母为什么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你学习，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们很烦。但很多父母之所以如此执着，并不是因为他们一定希望你成为医生、律师、工程师，也不是一定要求你将来赚多少钱。他们只是比你多生活了几十年，知道人生有时候并不像年轻时想象得那么自由：房租要交，账单要付，孩子要养，父母会老，身体也会疲惫。等一个人真正承担起生活的重量以后才会慢慢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东西：独立、自主、自由、选择权、发展机会等等，每一个美好的事物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拼搏和战斗故事，人间正道是沧桑，大抵如此。

所以，孩子，好好努力吧。不是为了成为所谓的“人上人”，也不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看不起那些依靠双手劳动的人。恰恰相反，当你真正理解生活以后，你会更加尊重每一个认真劳动的人，因为你会知道，每一份收入背后都是一个人付出的时间、汗水和生命。父母希望你努力，只是希望有一天，当你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时，你拥有更多选择：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而不只是选择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你可以拒绝一份不合理的工作，而不用担心下个月的生活；你可以在身体疲惫的时候停下来，而不是因为账单不得不继续坚持；你也可以在发现自己走错路的时候重新开始，而不是因为没有退路，只能一直走下去。 

教育未必保证一个人成功，努力也未必保证一个人富有。但是，它们会一点一点增加你的能力，提高你的稀缺性，扩大你人生可以选择的范围。 

努力的终点，从来不是让你站在别人之上，而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越来越从容地站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这，也许就是父母一遍又一遍对你说“孩子，好好学习”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你的老朋友

                                                                                      2026年8月9日  于洛杉矶